八月末的东京,有三场活动同时指向同一个命题:人如何在迁徙与变革中留下自己的位置。一部迟到了十年的香港棒球电影,一场用身体和空间记录战争遗民足迹的摄影展,一次把当代台湾漫画搬进书店的企划——它们各自用不同的媒介,回答着同一种困惑。
先说的是电影。8月21日到27日,香港电影《點五步》将首次在日本正式公映,日语片名《最初の半歩》,放映地点在吉祥寺的アップリンク。

最初の半歩
影片的背景设定在1984年的香港。中英联合声明签署,未来忽然变得不确定。在沙田公屋长大的少年们成立了香港第一支华人青少年棒球队"沙燕队",没有装备、没有经验,用报纸团成的球开始练习,首战就以悬殊比分败给台湾的小学生队。内向笨拙的谢志龙和冲动重情的范进威情同兄弟,在严格却关爱学生的卢校长带领下投入严酷训练,直到"赢也一起、输也一起"的誓言被现实撕开。
这片子最打动人的地方可能不在于它讲了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励志故事——它讲的是在历史转折的缝隙里,一群普通人仍然选择向前迈出半步。导演陈志发当年只有二十多岁,在陈庆嘉和敖志君的保驾护航下,用一群同样年轻的新人演员完成了这部作品。它在第36届香港电影金像奖上拿到7项提名,也让主演胡子彤拿下最佳新演员奖。
如今回头看,这部电影的另一个意义在于它成为了一群后来者的起点。胡子彤之后出演了《九龙城寨之围城》,柯炜林在下一年主演了《雾中》。那些在1984年沙田球场上奔跑的少年,多年后在银幕的另一端都长大了。这是从沙田到九龙城寨的距离,也是香港电影新势力成长的长度。
值得留意的是,这部电影此前从未在日本正式公映过。值此香港上映十周年之际第一次登陆日本,影片中的香港也早已不是1984年的香港。但棒球这个意象恰好超越了地域与时代——与伙伴共度的时间、碰撞的疼痛、无法重来的日子里闪着的光,放在今天依然成立。
如果说《最初の半歩》拍的是少年们在变革中迈出的方向,那么台湾文化中心正在展出的写真展,关注的则是更沉重的迁徙记忆。

「沈黙の空間、肖像、身体―榮眷・光景」写真展
《沈黙の空間、肖像、身体――榮眷・光景》将从7月31日持续到9月18日,由美术史家伊藤俊治担任策展人,展出摄影家黄子明、沈昭良与嘉义市人文写真推进项目的作品,从"空间""肖像""身体"三个角度切入眷村与荣民的历史。
黄子明的《抗美援朝中国义勇军的「反共」刺青》,拍摄的是朝鲜战争后渡海来台的前义勇军士兵身上刻下的刺青。那些刺青是时代的烙印,也是历史在身体上留下的不可磨灭的记号。沈昭良的《自强》则记录了高雄自强新村——那个从日据时代传承下来的眷村空间,以及至今仍在那里生活的人们。嘉义市的《眷戀眷村》追踪的是重建后眷村中延续的生活与记忆。
这三个系列放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从身体到空间、从过去到现在的时间图谱。策展人伊藤俊治选择用"沉默"来概括这些影像——那些被施加在身体上的标记、被保留在空间里的生活,并不总能找到语言,但它们作为历史的证据,本身就沉默地诉说着一切。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7月31日(周五)当天的开幕活动:下午两点半开始有一场围绕展览主题的特别演讲会,伊藤俊治将与摄影家沈昭良、黄子明及主持人港千寻对谈,主题正是"被遗忘的战争与迁徙伤痕——沉默的空间、肖像与身体"。闭馆日为周六周日及假日,日常开馆时间10点到17点,注意安排时间。
这场展览与此前在早稻田大学坪内博士纪念演剧博物馆举办的台湾布袋戏文化月间台湾布袋戯文化月間|Taiwan Puppet Month,同属台湾文化中心今年推出的系列企划——从传统戏偶到当代影像,台湾的历史与身世在日本观众面前逐渐显影。
第三场活动同样来自台湾文化中心,但它选择了一个更轻巧的形式:把台湾漫画直接搬进东京的书店。

NEW VISIONS ひらけ、台湾漫画の窓
8月18日到9月8日,ジュンク堂书店池袋本店、magmabooks和东京堂书店神田神保町店三家书店将同时展开「NEW VISIONS ひらけ、台湾漫画の窓」台湾漫画展与书展。三家书店各有一个主题:池袋本店讲"描绘多彩世界的台湾故事",magmabooks讲"活在当下的台湾故事",神保町店讲"映照时代的台湾故事"。同一个企划被拆成三种视角,在三个空间里分别展开。
主视觉由漫画家南南日全新绘制,以台湾街头常见的传统装饰铁窗花为母题,表现窗外徐徐铺展的丰饶台湾。主办方还制作了采用这个视觉设计的原创文库书套,在东京三个会场及大阪两家店,购买文库本的读者可以获赠。8月18日下午两点,池袋本店将举行开幕仪式,台湾漫画家高妍和南南日会到场。
这个企划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的场所感。在书店——人们日常选书、取书、购书的空间里——摆放来自海峡对岸的漫画。它不是把观众请进展厅,而是把作品放进读者习惯的动线上,促成一次偶遇式的发现。对于不常逛美术馆的人而言,这是更亲近台湾漫画的方式。
这三场活动放在一起看,会浮现出一条隐约的线索:从1984年香港少年在沙田球场上迈出的"最初半步",到2000年代眷村里沉默的身体与空间,再到今天台湾创作者面向海外读者推开的漫画之窗——它们都在讲人如何在流动与变革之中确认自己的坐标。无论是电影、摄影还是漫画,都不只是记录或表达,更是让那些容易被时间冲散的经验,找到落地的位置。
八月的东京,把这三种讲述方式都准备好了。去吉祥寺看一场迟来的港片,去虎之门看一页眷村的历史,或者只是路过神保町的时候拐进书店翻一翻台湾漫画——它们会让你重新想一个问题:我们站在哪里,从哪里走来,又将走向哪里。